東部來過很多次,但這一次很不同。
在台灣的旅行,以前我幾乎都是以火車和單車為主要的移動方式,在這樣的前提下,能去的地方是有一些限制的,例如中央山脈那一大片高山區,火車不通行,騎單車上去又太累,因此以前我很少造訪。
不過這一次,因為時間、天氣以及旅伴等等因素考量,我們決定租摩托車,這樣一來,能去的地方就突然不一樣了。
頭兩天在花蓮,吃吃喝喝,還冒雨騎車上太魯閣。
第二天晚上,我們搭車來到池上,這是個全台灣幾乎無人不知其名的小鄉鎮。
跟流行去看了花海和伯朗大道金城武樹,但覺得很無聊……於是,傍晚我們決定離開池上,騎車進入未知的南方山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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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滿油,在便利商店買些泡麵餅乾飲料就出發了,路線非常簡單,就是走南橫公路。
前一天在太魯閣已見識過大山之中溪流峭壁間的壯麗美感,但因為它太有名,一輛接著一輛的遊覽車不斷從身邊呼嘯而過,光是專注騎車閃車免於摔死在峽谷裡,就耗盡了我90%的精力,根本無暇享受美景。
然而南橫公路完全不同,上路沒多久,我就已深深被感動。這裡的景色,壯麗或許不及太魯閣,然而那股台灣大山特有的,某種原始的存在感,某種無法言喻的神秘感和生命力,令我覺得像是遇見了一個巨大而古老的生物,彷彿可以和牠對話。
很幸運的沒有下雨,我們在山道上奔馳,沿途極少遇到車子。
騎著騎著,天漸漸黑了,夜晚的大山自有一股攝人的威嚴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幸好,沒多久我們便到達了位於山腰的一個村莊:布農族的利稻部落。
但一騎進村子裡我就納悶了,這村子,看上去也有個幾十戶人家,怎麼在路上晃了半天,半個人都沒遇見,半家店都沒開呢?現在才晚上六點多,沒道理啊?
腦海中不由得閃過陰屍路的情節,莫非……
再轉過一個街角,謎底揭曉,原來人都集中到這兒來了!一個像是里民活動中心的廣場上坐滿了人,村裡正在開會哩。
這下可好,難怪路上的民宿、小吃店都沒開,可憐的我們又冷又餓,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很幸運的,此時阿古師出現了,他很熱情的招呼我們過去一起喝茶。問明白我們的狀況後,他說,以前他們家是有開民宿的,不過後來整個轉為出租給來山裡修路的工人做為工寮用,所以很可惜,現在沒有房間了。
「不然這樣子好了,村民都在那邊開戶長會,我上台幫你講一下,叫民宿的老闆通通舉手的啦!」阿古師很熱心的想幫忙。
這也未免太高調了,我們連忙婉拒。
阿古師也不勉強,熱茶一杯杯的倒上來,喝著喝著,身體暖和多了。除此之外,盛情難卻之下,我們還喝掉一碗南瓜湯,吃掉一盤煎餃……
正和阿古師養的臘腸狗『不短』玩得不亦樂乎時,得知當晚村裡的小學有活動,台大山服社幾天前來到這裡教小朋友做手工藝、唱歌跳舞等等,今晚正好是成果發表會。反正民宿老闆都還沒回家,我們就決定去學校裡看看熱鬧。
籃球場上擺滿了椅子,另外還有村裡母姊會準備的食物,盛情難卻之下,我們又開始白吃白喝起來……
沒多久,阿古師上台致詞,宣布表演開始,聽一旁的大學生說,阿古師原來是這裡類似酋長或理事長一類的重要人物哩。
看著小朋友們在台上唱歌跳舞,我突然覺得好像身在夢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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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入夜的利稻部落,村子裡除了布農族的村民,以及台大山服社的成員們之外,就只有我們這兩個外來者。
山裡的小村子,村民的生活跟城市裡非常不同,沒有便利商店、麥當勞、公車、捷運、夜市或者是夜店,電視只收得到兩台,晚上八點過後,村子裡基本上所有的店都關了。
不過有一點頗奇怪,就我所看到的,村裡民宿招牌掛了不少,看起來平常應該有不少遊客造訪才對呀?
我問了阿古師。
「以前遊客比較多,但是八八水災之後,南橫往西邊的路塌了,從前大家會從台東經過這裡去西部,現在沒有人想要特地上來了,我們也很久沒有看到像你們這樣子的遊客了啦。」
短短幾句話,阿古師說得輕鬆,但卻點出了這山中小村觀光衰落的事實。
我看著在台上唱歌跳舞的小朋友,以及開完會陸續趕來的家長們,大家臉上仍是洋溢著與世無爭的單純笑容。
「本來我覺得這樣也好,遊客不上來,我們的生活就更單純,我也可以更多時間去打獵。但是現在又有一堆規定,我是獵人,又不讓我好好打獵,又說要保存原住民的文化,真是奇怪的啦。」
當晚,終於躺在民宿的床上時,我還一直在想著阿古師的這番話。若不是誤打誤撞的來到這裡,恐怕住在城市裡的我,永遠也無法想像這山中村落裡人們的生活,以及他們的快樂和煩惱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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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早上辭別民宿主人,繼續向更高的山上騎去,我們的目的地是隱藏在深山裡的栗松溫泉。
很幸運的沒有下雨,騎沒多久,四週一片白茫茫,不曉得是霧還是雲。四週可見的作物大多是茶,想必昨晚阿古師請我們喝的茶,就是自家種植的。
到了這裡,路上可見的車輛更加少了,由利稻部落出發後的這半個小時,只遇見一輛車。
終於在道路邊見到栗松溫泉的牌子,我們轉入右側一條小徑向下。
路的寬度大約僅容一台小客車通行,路面上的柏油支離破碎,滿是坑洞碎石,摩托車騎在上面頗危險。一路向下滑,別說摧油門了,我的手指根本不敢離開剎車。
滑了不知多久,前方傳來狗吠聲,一群小白小黃小黑衝出來迎接,我們到達山道入口了。這山道入口旁的草坪是個簡單的停車場,還要收費的,是由幾位來自利稻的居民經營,摩托車收費50,汽車收費200。
山道入口旁擺放了許多前人用過的手套,這對我們來說真是幫了大忙,因為由此往下步行到達栗松溫泉的路上,都是極原始陡峭的山路,幾乎全程都要攀繩而行。
進入樹林,前人在密林間開闢出的小小山徑在眼前蜿蜒展開,其實這根本稱不上是一條路,若不是兩旁用鋼條架上了繩索,像我們這種城市裡來的軟腳蝦可能走沒幾步就摔進山谷裡去了。
小心翼翼的前進著。
沿途地勢不一,有的地方需要側著身子,或者抓住繩子倒著走,才比較容易通過。這有別於一般規劃良好的登山步道,必需耗費更多的體力。走到一半,我們已經開始擔心等一下會不會沒力氣爬上來……
到了最後五分之一的路段,難度再度提高,這一段路基本上都是要抓著繩索,用高空垂降的方式下去。
過了這一段之後,溪流就在眼前,我們終於到達栗松溫泉了!然而,還有新的難題擺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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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溫泉就在那邊啊……可是,怎麼過去?」
站在小溪旁,望著不遠處栗松溫泉岩石上那美麗的條紋,我跟旅伴心中都有共同的疑問。
嚐試著從小溪兩旁的路線前進,但都非常挫敗,從左邊去,必須遊過深度及胸的河水才能到達,但是這2月初的山裡,水溫極低,光是小腿浸在水裡都撐不了多久,更何況是整個人泡進去?
若從右邊過去嘛,沿途會遇到一片山壁擋住,那片山壁接近垂直的90度,又沒有繩索輔助,我們都沒有受過攀岩訓練,萬一不小心失手掉進河裡,不曉得還有沒有救……
看來,剛才在路上遇到的消防員說的沒錯,這幾天下雨,河水漲了,原本可以涉溪而過的路線,此時已經不通。
猶豫了半天,生性愛冒險的旅伴想要攀岩而過,但謹慎又怕死的我則大力反對,兩人差點要大吵特吵起來。
幸好沒多久,山上下來了另一組人,他們似乎大多是原住民,身手非常矯捷,其中有些人對這裡頗熟,他們帶頭著咻咻咻的就攀岩橫越過去了。
人多有照應,再加上這群人都是常年在山裡活動,看起來非常可靠,於是我們便跟著他們大隊人馬一起攀過去了。
(請容小弟在此囉嗦幾句,溪水高漲的時候,通往溫泉的路線是真的存在危險性的,若非有嚮導或是當地人陪同,還請儘量不要涉險,切記切記!)
其實溫泉只有一小區,大家一起泡在裡面,沒多久,全身就暖呼呼的,肚子也開始餓了。
大家開始分享食物,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我們帶上來,用溫泉水泡的一度贊和阿Q桶麵!這招是從利稻部落的原住民朋友那兒學來的。
吃吃喝喝聊聊,溫泉洗去一身的疲憊。
一個多小時後,大家才依依不捨的換了衣服,準備動身離開。畢竟再三個小時就要天黑了,這山裡,前不巴村後不著店,還得要照著原路攀岩爬上山去取車,要是不快點動身,就得摸黑在深山密林裡走。
有人說上山容易下山難,不過這種需要拉繩攀岩的山路,其實上山需要耗掉更多的體力。
我的旅伴爬到中途就已經開始脫力,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呼呼喘氣,連頭都抬不起來。舉頭望去,除了密林還是密林,只看到陡峭的山道不斷向上延伸,不曉得盡頭到底在哪裡,他都快瘋了。
「到了沒?應該爬超過一半了吧?」
「快了快了,再一小段就到了。」
「到……到了嗎?」
「快了快了,你聽,溪流的聲音不見了,我們走很遠了。」
「怎…怎麼還沒到?我們還……剩多少路?」
「快了快了,你看那棵樹,不就是我們中午下山沒多久就看到的那棵嗎?」
「是……是不是快……快到了?」
「快了快了,轉過那個彎,應該就看到出口了!」
「喔YA……咦……沒、沒有啊,沒有出口……」
「喔,我記錯了,是下個彎。」
旅伴最終是靠著我不斷哄騙,以及他個人的意志力,一步一步捱上山去的。
終於出了登山口那一刻,我看他都快升天去了。
所以說,這個位於南橫大山中的栗松溫泉,雖然美麗,但卻不易到達,我覺得這需要有點體力才比較適合來爬唷。
另外也要再重申一次,涉溪或攀岩時千萬要小心,要知道,陪伴了我一年多的keen牌健行鞋,在攀岩的時候右腳掉進溪裡,一下子就沖得不知去處,可見這真的是有危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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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從山道出來,回利稻部落去取了行李,就一路冒雨騎回池上,然後搭火車回台北。
這趟旅行時間不長,但是回到台北車站,跨出火車,擠進一如往常的人群中時,卻有種像在做夢的不真實感。
很充實的旅程,讓早已習慣都市生活的我們,觸及了某些人類本質中更原始、更天然的東西,但卻又好像少了些什麼。
我想起和阿古師聊天的那些內容。
不久的將來,我一定要試著體驗在栗松溫松旁的小溪畔,搭帳棚升起營火住上幾天。甚至,去參與原住民們所說的「晚上森林裡的熱鬧活動」。
一定要去,在那些東西完全消失之前。





